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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者投稿|鄭子健:喬治與大衛:兩個蒙特利爾,一個魁北克

2014-7-31 09: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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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/

即便身處同一香港,我們出身各有不同,教育和工作各異,由是階級各有高低,此乃不易的社會現實。試想想,我每頓飯只可花三十元,你一頓飯已花掉二百元。我花不起二百元來陪你,你也不願吃只值三十元的飯。如是者,縱使我們居於同一城市,卻生活於截然不同的世界。除卻利益與權力分配,階級身份令我們的生活體驗各有不同,自是對人對事的看法亦有所差別。在這資本主義城市,階級位置似是最為顯著的身份定義。

可這半年來,我兩度至滬公幹,旅居於青年宿舍,遇上兩個來自蒙特利爾的魁北克人。他們與我傾談其人生經歷和想法,我將兩人所言加以比較,引之以論香港之景況,令我對階級界限和身份定義兩者另有一番體會。

二/

喬治是四十來歲的法裔白人,出生於魁北克市,其父於其小時離家出走,遺下八名子女,其母獨力難支,惟有將喬治送往教會寄養。教會清規戒律甚嚴,壓抑欲望,甚至容不下小孩探索自己的身體,一旦犯規,便會遭扔進不見天日的黑房。對喬治而言,教會是毫無人性的桎梏,惟一貢獻就只是給予其基本教育。

雖則家境寒微,亦缺乏正規教育,可喬治自小即以詩人自居,參加詩人聚會,公開朗誦作品,十八歲時更曾出版詩集。雖喬治常說藝術為其生命,創作美麗詩篇乃其一生志願,可僅憑此理想卻難以糊口生活。故此自十多歲離教會,喬治便到蒙特利爾推銷家俱,也曾於當地圖書館工作,至二十來歲時,他開辦按摩沙龍,做生意賺錢。自青年時代始,喬治已是個渾身銅臭的生意人,也是個遺世獨立的詩人和藝術家。

賺了第一桶金後,喬治迫不及待地結帳關鋪,展開期待已久的歐洲和美國之旅,他立志要感受這個世界。在歐美大都會的每個晚上,喬治沉醉於酒與性,花光辛苦賺來的一分一毫,最後一貧如洗地回到蒙特利爾。雖然如此,喬治從未後悔,此因其解放自小壓抑的欲望,見識過花花世界。據喬治所言,此前他是一個空瓶子,對人間情愛欲望一無所知,可自今後他獲得了contenu,填滿了心靈瓶子,有能耐創作更打動人心的詩篇。

難忘歐美之旅的啟發,喬治為了一邊賺錢生活,一邊尋找詩人的contenu,不久便於蒙特利爾設立進貨基地,購入各式各樣的打火機和原子筆。他並不留在蒙特利爾當老闆,而是親自擔旅行推銷員,長年乘坐由紐約至賭城的長途火車和巴士,於旅客歇息期間,搭訕攀談,結識新朋友,順便推銷手提包中的小玩意。十多年來賺著錢流浪,喬治遂能於加美大地吸收著contenu,轉化為寫詩的養份,為五斗米奔波之餘,充當一名旅行詩人。

如斯生活至九一一襲擊方告中輟,其時因物流停頓,市面不景氣,加上投資失利,喬治生意崩盤,被迫結業收場。禍不單行,喬治多年推銷打火機予旅客,為了搭得上話,少不免要煙不離手,致患上嚴重肺病。貧病交迫,喬治短暫回到魁北克市,受家人照料,不久就返回蒙特利爾繼續養病。喬治得益於當地免費醫療,不用支付高昂醫藥費,又獲政府失業救助金,足以應付日常起居飲食,雖則窮困也能有尊嚴地過活。

九一一襲擊以前,喬治是來自蒙特利爾的遊子,為謀生活和尋求contenu,一直在外漫遊推銷,加上一年總有數個月在邁阿密過冬,蒙特利爾和魁北克成了遙遠的故鄉,親切又陌生,直到此時重病潦倒,回鄉長住,才有機會重新認識故鄉之美,他不只受益於完善的福利制度,也享受著當地的人文生活。大病初癒後,喬治於蒙特利爾重拾其生活旨趣,創作詩篇,參加詩人聚會,又涉獵繪畫藝術,每星期到工作坊,繪畫裸體模特兒。

喬治仍然是一位詩人和藝術家,惟一不同者乃其留在蒙特利爾,於信用卡客戶服務中心工作,負責電話問卷調查,人工不高,工作乏味。可是,至少於喬治的蒙特利爾,不論是餐廳侍應還是普通文員,基層大眾都可以安穩舒服地生活, 毋庸於學校和職場激烈競爭,大可靜靜地欣賞蒙特利爾的春夏美景。喬治特意告訴我,於為期近兩個月的夏季,蒙特利爾差不多每天都舉行嘉年華,市民和遊客一同慶祝漫長的夏日節慶,享受簡單實在的平民樂趣,這是一種日常生活情調,也是一種文化傳承。

三/

相比喬治,大衛的家境條件優厚得多,甚至可說是贏在起跑線上。大衛比喬治年輕,二十來歲,來自蒙特利爾的中產家庭,父親是法裔白人,任大學法學教授,而母親則是印度人,於加拿大取得法學碩士頭銜。得雙親自幼栽培,大衛成績名列前茅不在話下,更是游泳健將和鋼琴能手,而觀乎其日常談吐,可知其學識廣博和善於交際。簡而言之,大衛是出身中產的標準精英。

大衛比喬治年輕得多,人生經歷自然比不上人到中年的喬治。實則喬治是一個歷盡滄桑的遊子,黯然落魄地回到家鄉,大衛則躍躍欲試,準備離鄉別井,為達成人生目標而踏上旅途。大衛本科修讀法律,暑假過後便會離開蒙特利爾,到別處進修法學碩士課程,他事先已估計著將來的成就。學之有成的話,他會成為國際貿易法的專家,投身商界,於世界各大港口如新加坡工作,若然未能如願,他便會留在加拿大,當上一名勞工法律師,為打工仔權益上庭抗辯。大衛缺乏喬治追尋contenu的浪漫,對其而言,詩人的情懷太過虛無飄渺,他可是一個自信而務實的年輕人,要的是明確可行的目標。

如同一般大叔,喬治喜歡訴說人生經歷,樂此不疲地說著各種人和事。年輕的大衛雖沒多少人生經歷分享,可其說話內容可不是不著邊際的日常瑣事,而是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。他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,只相信命運在其手裡,上帝無用武之地;他也是一個精英主義者,認為大眾愚昧無知,無法判斷選擇好壞,所以需要法官以其睿智及經驗,通過判案幫他們一把。大衛讀過很多書,細心思考過人生,由此選擇要相信甚麼,不相信甚麼,其與我分享的不是人生體驗,而是經反覆學習和思辨而得的觀點。

喬治的蒙特利爾是一張漂亮的風景畫,置身其中,不覺生活迫人,每天都是寫詩作畫,所謂工作不過是一點兒枯燥閒事,與我們的香港大相逕庭。然而,大衛的蒙特利爾卻是一樣急促和壓抑,他說加拿大律師太多,供過於求,工作十多小時才能賺得八小工資,付出與收入不成正比,若無進修專精,糊口飯吃也成問題。他也認為蒙特利爾的福利確實不錯,一個人的話不成問題,可年輕人要成家立室也不是易事,一如香港,市中心房價太貴,年輕夫婦買不起,被迫搬到城郊租住單位。大衛認真地告訴我,蒙特利爾的工作和成家壓力絕不亞於世界其他大都會。

身處同一城,喬治與大衛卻活在不同的世界,階級出身和物質條件早已有別,由是引伸至想法性情之差距,所以我們看到兩個蒙特利爾。大衛比喬治有錢,自小生活富裕,有父母供書教學。於投身社會之先,他早已訓練有素,整裝待發,拿著人生地圖,於早已瞭然於胸的世界競爭,達成少時定下的戰鬥目標。或許,於這位中產精英的世界,他要攀上更高階級,蒙特利爾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戰場。相對而言,喬治家境貧寒,沒有正規人生訓練,未受知識與目標的規範,這個世界可是有待其發掘contenu的異域,縱使盲目探索致焦頭爛額,他也無怨無悔。經歷漫長旅程後,這位詩人兼生意人回到蒙特利爾,每天安樂地於美麗的故鄉吟詩作畫。這個蒙特利爾可是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。

四/

大衛與喬治活在各自的蒙特利爾,可他們都以身為魁北克人為傲。他們不約而同地訴說同一段歷史,就是數百年前他們的法國人祖先犯事,遭流放至此不毛之地,自此與英國人相爭相鬥,雖終為英國人所擊敗,魁北克成了加拿大一部份,可他們仍未放棄爭取完全自治以至獨立。喬治告訴我,他們以魁北克市為首都,稱之為La Capitale,加拿大首都渥太華於其心中無足輕重;大衛則指出蒙特利爾的文件和招牌皆以法文為先,英文為次;老城區的建築皆受法例保護,絕不容政府或發展商插手破壞,以保護原來魁北克文化風味和歷史面貌。

魁北克人的驕傲可不是法國白人殖民的成果,實則他們只視法國人為遠房表親,而魁北克文化也不囿於狹隘的種族範圍。大衛的外貌和膚色透露其印度血統,一看便知其與白人喬治絕不相同,可大衛卻從未遭遇過種族歧視,也無礙他以魁北克人自居。於大衛和喬治的蒙特利爾,有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社群,根源自是千差萬別,可只要他們願意學習當地語言和文化,這些移民大可自稱為魁北克人,沒有人可加以批評和質疑。這就是強大文化的自信和能耐,足以跨越階級和種族的界限。

我曾與大衛分享香港的困境,我們發現香港和魁北克雖天各一方,但處境實則相類,兩地皆需對抗強大的國家力量,竭力於政治、經濟和文化方面保持獨特的身份和地位,不為強鄰所同化。當然,香港的對手更為強橫,形勢更為險峻,我們要學習的正是魁北克人的自信和團結,不管出身於大富之家抑或貧苦家庭,不論身處香港還是浪跡天涯,香港人這個身份是共同源流,亦是我們自衛抵禦的力量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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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類:|發表於2014年7月31日 上午9:4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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